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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伯伯,壞伯伯

「你打算幾點要走?」走廊的末端,傳來警衛阿伯的大聲嘶吼。一樣的兇惡表情,一樣的尖酸刻薄。

「我、我、我餵完Mimi就走了。」我說,雖然Mimi才剛被我哄睡著、我的個案紀錄才剛打開要打,但一看到他的可怕表情,就退縮了幾步。

他是學生口中的「壞伯伯」。從我來這裡的第一天起,我就沒有看他笑過,不論是面對每天好早來端著掃把去掃外掃區的低年級可愛小朋友,還是搔著頭連聲道歉的遲到學生,甚至是帶著墨鏡的酷酷校長,每天每天,他都得面對幾百張笑羞萌熟的臉孔,但他的臉孔,臭氣依舊。

許多學生都怕他、進校門都不敢多看他一眼;許多老師也讓他三分,不想跟他有多一點的接觸,而我,暑假還在學校趕報告的小一隻,只能在他還沒暴走之前,告訴他說我要了。

其實,學校還有一位好伯伯,年約40多歲的年輕警衛,跟他幾乎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。只要是他值班的時間,學生都會開心地跑跳進校門,因為他會站在門口,跟所有行經的人揮微笑,那笑容的深度好像是中樂透一樣地雀躍。我沒有看過他低落的表情,只要是他值班,我都留到深夜,然後踩著月光(如果有的話),在離開警衛室的時候,喜悅地跟他揮手道別。

幾乎所有的人都期待好伯伯值班,壞伯伯永遠休假不要來。當然,這是不可能的,因為兩人是輪休的,也就是今天是好伯伯,隔天就是壞伯伯。

計程車裡的電話聲

有一天,我比平常還早到學校。因為是暑假,除了操場幾個練球的學生之外,校園裡都空空蕩蕩的,壞伯伯剛下班。

好伯伯在警衛室填寫一些交班的資料,然後翻開當天的報紙,一邊開心地吃著紫米粥。不遠處,壞伯伯坐在計程車的駕駛座,揉著惺忪的睡眼,拿一支可以當雷神索爾鐵鎚的古老手機在講電話。

「……這樣啊,那你有乖乖吃飯嗎?阿公不能去看你啦……你阿母最近好嗎?我上回有寄一箱芒果回去,你問問看有沒有收到……你跟阿凱分著吃,不要搶喔!如果還愛吃,阿公再寄過去給你……不會,阿公身體很好,免煩惱!賣安捏拉,阿公也想去看琪琪阿,你這樣講阿公會想哭捏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壞伯伯眼眶紅的樣子,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軟弱的一面。掛完電話之後,他一個人坐在車內看著儀表板發呆,好像想了很多事情,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。我不知道壞伯伯的家庭是怎麼樣的,但好伯伯說他除了警衛的工作,平常休假的時候還去開計程車,睡眠不足,所以常常看他臭一張臉。

「我猜,他每天大概只睡三、四個小時吧。」好伯伯說,他們交班時幾乎都沒說到幾句話,壞伯伯總是把鑰匙丟給他就走了。「通常他會趕在他孫女早上去上課、補習之前,打一通電話給她。其實也沒說什麼,每天都重複問她差不多的問題。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,為什麼他不搬去跟他們母女一起住……」好伯伯接著說,一臉困惑的樣子。

「或許他們家,有什麼難言之隱吧。」我說,本來要接一句「畢竟這裡是『人文薈萃』的鬼島,什麼樣的家庭都有可能」,但心想這樣參雜太多的刻板印象,於是作罷。但我看好伯伯的眼神裡,不解的成分還是很多,只是幾秒鐘之後,他又恢復了以往的笑容,告別眉頭深鎖,呵呵地又笑起來。

「哈哈哈,你說的也對!」好伯伯說。

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吧。」我說,但這句話似乎沒進到好伯伯耳裡。

「算了,來!吃麻糬,我姪子回來帶給我的喔!」說完,好伯伯旋即遞了一顆麻糬給我。雖然我很想跟他說我這個月已經去了三次花蓮,但還是靦腆地接過,一邊苦笑地吃著。

        不知道什麼時候,壞伯伯的車消失在視線裡了。在不知道他生活背景的情況下,其實我很難想像,是怎麼樣的經歷、怎麼樣的分離、怎麼樣的曾經,讓今天的他,選擇用武裝來面對大家、面對學校的孩子、甚至面對自己;我也很難體會,一個一直用負面情緒支撐自己生活的人,是要如何迎接,每個眼睛睜開後的明天,但我發現了一件事:再兇惡的人,也有柔軟的一面;再難以相處的對象,都有他們堅持、守候的地方。或許是因為這些,讓他們能在眾人非議的情況下,還能保有一絲的堅強。

        相反地,我也看到另一件事情:那些你總以為很好相處的人,有時候他們只是選擇把自己好的部分,呈現在眾人面前,實際上不曾真正聽進你說的話。他們可能在背後抱怨、在私下啜泣、在一個人的時候排解情緒,把難過留給自己,把開心留給大家。沒有誰比較優越,沒有誰比較高尚,沒有誰好,也沒有誰壞,只是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情境,做出選擇,接續著自己過去的人生。

陪伴的機會

是阿,沒有誰是真正的好,也沒有誰是真正的壞,有的只是選擇。那些你覺得討厭的人,很可能是因為他必須讓自己持續這樣的狀態,才能跨過目前的高台;那些你看不慣的習慣,很可能是他的汪洋浮木,藉由這些病態,他才能存活到現在。有些人的存在注定造成另一些人的傷害,更可能同時傷害自己,但每一種不可理喻的堅持,背後都有一些

「當你認為,繼續做某件事情會讓你保有較多,失去較少,你就會繼續做下去──雖然有時候,這些也只是『你認為』而已。」輔導員夢夢說。

「那這些人,什麼時候才會醒呢?或者說,要怎麼讓他們醒?」我問夢夢。

「不是這樣想的,其實。你沒有責任敲醒任何人,因為那是他的人生。可是,你可以選擇,是否要陪在他身邊,走這一段旅程──當然,他也可以選擇要不要你陪。」她說,用叉子叉起一塊西瓜送進嘴裡。我突然想到心理師哆啦A夢的話。

「第一,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讓你陪;第二,陪伴指的是,只要在他身邊,什麼事都不用做。或許你會說:這不是很容易嗎?可是這才是最難的!很多時候我們會一直想說、想做點什麼來改變現狀、改變他,於是你滿足了的慾望,卻忽略他真正的。」

「聽起來,我們能做的事情好像很有限。」我說,也叉了一塊西瓜來吃。

「你真正應該擔心的,不是自己替他做了什麼。而是你的出現與否,對他的『影響』是什麼。就像你那幾個情傷的學生,分手之後還不斷地丟訊息、問你

怎樣做能夠挽回一些、寫紙條給對方忠告、告訴對方就算分開了也別跟某某班的女孩在一起,因為她很爛等等……這些『看似為對方好』的行為,其實只是在減緩自己的焦慮,確認自己殘存的控制力。雖然這些行為在我們眼裡看起來很幼稚,但有時候我們其實也只是用更高明的手段,在做類似的事。」夢夢說,解決了最後一塊西瓜。

        越控制不了越慌張,越接近失去越徬徨。大家都一樣,一樣怕孤單,一樣需要陪伴,只是有的人選擇抓了不放,有的人選擇假裝。

實際上,我們沒有辦法改變任何人、治癒任何曾經的傷,就像心理師叮噹貓說的:你其實沒有那麼偉大。所以在工作、在生活、在怦然、甚至在分手之後,我們能做的只是把握、體會每一次陪伴的機會。

便利商店店員、問你要不要一起用餐的同事、和你大聲拍桌的上司、幾次都要牽起手來卻突然消失的「朋友」、原先說好要一起走卻無法兌現的「普通朋友」……這些每天或曾經穿梭過生命裡的人,編織成我們的人生,也感謝他們的相伴,這一路走來才不顯孤單。

真正的平靜

        幫Mimi換完貓砂之後,檢查一下水量與食物,應該還夠兩天份,我揹起包包,走到樓下。壞伯伯正在看電視。

「伯伯,我先走了喔。」我說,壞伯伯繼續盯著電視,假裝沒有聽見。

「這個是我從花蓮帶回來的奶油酥條,甜甜的滿好吃的。你甲看賣(吃吃看)。」我說,壞伯伯還是假裝沒聽到,霸氣不減。

「我不吃那種東西。」他說,我心裡真是一陣OX,正當我要拿走的時候,壞伯伯又說話了。

「不過,可以給我的孫女吃。多謝你啊。」他轉過來,看了看那包奶油酥條,露出1/4秒左右的放鬆表情,然後又扳回原先的臉孔。我在心裡偷偷笑了。

走出校門,晚天的彩霞好紫好漂亮,好像被粉彩渲染了一樣。如果所有的期待都伴隨著失望,所有的付出都可能激起惆悵,或許,只有在你純粹地願意給出一點什麼,不計得失,試著感謝對方出現在你生命裡的時候,真正的平靜,才會真正地降臨。

p.s.這篇是我夢到的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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